绿色船舶赛道谁与争锋?

2026-03-17 创始人 2530次

3月2日的长湖申线上,往来船舶一派繁忙。“吴兴瑞港001号”船长施文才稳稳将船停靠在吕山水上服务区,插上充电桩,开启了安静的休息时光。而就在一个多月前,全国首支千吨级纯甲醇电动智能船队在绍兴上虞鸣笛启航;时间再往前,嘉兴打造的全国首艘内河64标箱氢燃料电池动力集装箱船“东方氢港号”也已正式投运。

江河依旧,动力已变。在减碳目标指引下,各地纷纷加快新能源船舶推广应用,却并未选择“单一技术路径”,而是呈现出一场耐人寻味的“技术分流”:以浙江为例,湖州主推纯电,绍兴聚焦甲醇,嘉兴深耕氢能。面对同一张“绿色考卷”,三地为何给出不同答案?近日,记者深入一线采访,探寻三条技术路线背后的抉择逻辑。

纯电船舶的“账本”与“瓶颈”

走进长兴“铁公水”码头,几乎感受不到传统港区的嘈杂。船长施文才有着十多年航行经验,以前驾驶燃油船舶时,脑子里的“安全弦”总要绷得比现在更紧。“开电船更舒服!噪声小、零污染,操作响应也快。”他笑着说。

施文才口中的“电船”,正是浙江湖州推进船舶全域电动化战略的成果。他驾驶的64吨级纯电动船舶,往返于“湖州长兴—嘉兴乍浦”航线,这也是浙江省首条新能源船舶示范航线。施文才给记者算了一笔实在的“经济账”:燃油船每航次能耗成本约3000元,电动船仅需1500元。除了经济账,减排效果同样亮眼:一个航次可减少约9吨二氧化碳排放,相当于15万棵树木一天的吸收量。

湖州为何敢率先提出“全域电动化”?湖州市港航管理中心相关负责人道出底层逻辑:“湖州是‘全国内河水运转型发展示范区’,境内长湖申线、京杭运河等主干航道密布,航线相对固定、里程适中,非常适合现阶段纯电船舶‘蛙跳式’布局。”所谓“蛙跳式”,即依托沿线密集的充电站,实现定点补能。目前,仅吕山水上服务区就配有2个720千瓦充电桩,3小时内可为一艘千吨级船舶充满电,全天可满足10艘船舶的补给需求。

然而,亮眼的“绿色账单”背后,船舶电动化发展也面临不小压力。记者了解到,目前一艘新能源船舶需配备约2000度电的电池,对充电设施电容要求极高。“以吕山充电站为例,需要1600千伏安的变压器,必须协调电网部门保障电容充裕。”长兴县港航管理中心副主任张珑坦言,这一模式在电网薄弱的偏远航段难以复制。

更大的挑战在于统一标准缺失。湖州市港航管理中心港航发展科科长胡林建介绍:“当前全国新能源船舶研发处于‘百家争鸣’阶段,充换电桩接口、通信协议并不统一。如果一个地方的船开到外地充不上电,这条船就等于‘瘫’了一半。”这正是纯电路线的核心痛点——资产利用率与基础设施覆盖率的“鸡生蛋、蛋生鸡”困境:建桩等船来,有船等桩跑。而跨区域互联互通的壁垒,仍是纯电船舶推广必须攻克的难关。

面对瓶颈,湖州“一盘棋推进”的解法颇具借鉴意义。记者了解到,2025年5月,《湖州市推进船舶全域电动化实施方案(2025—2030年)》正式出台,明确通过应用推广、充换电布局、电池研发等六大行动,力争在全国率先实现船舶全域电动化。值得一提的是,全国首部绿色航运领域地方立法《湖州市绿色航运条例》也于去年启动编制,从政策层面为产业发展护航。同时,湖州总投资330亿元的绿色智能船舶科技产业园,已吸引宁德时代、比亚迪等头部企业落地合作。

甲醇燃料成为“折中之策”

如果说纯电动船舶路线是“短跑冲刺”,那么甲醇电动船舶之路,更像是一场“中长跑”。

今年1月31日,交通强国“绍兴内河绿色智能航线”试点正式启动,两艘纯甲醇电动智能船舶“蓝城智舸1号”编队启航,目标直指南京,续航里程高达1500公里。“我们瞄准的,正是纯电船舶够不着的市场。”在绍兴上虞永和镇,浙江蓝城智舸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望着远处繁忙的杭甬运河说。

为何选择甲醇?绍兴绿能智慧航船实验室首席科学家赵峰解释:“甲醇是液态能源,储运方便,能量密度远高于锂电池。我们采用‘甲醇燃烧发电+电池储能’的增程式模式,相当于给船舶装了一个‘燃油充电宝’。”这一模式优势突出:在市区核心航道或生态敏感区,可切换纯电模式实现零排放;在长途航行中,则由甲醇发电驱动,有效解决纯电船舶续航短、充电慢的短板。

成本控制上,甲醇同样竞争力强劲。据绍兴方面数据,相较于传统柴油船,甲醇船燃料成本降低50%;续航里程是纯电船的三倍以上,造价则低40%。

不过,当记者问及“加甲醇是否像加油一样方便”时,一位船企技术人员坦言:“目前最大的拦路虎不是技术,而是基建——船用甲醇加注设施滞后,仍是甲醇船舶推广的现实瓶颈,国内相关加注站尚未普及。”

业内专家指出,甲醇电动船舶推广,关键要破解“燃料加注系统适配性”问题。这意味着,甲醇电动船舶虽手握“长续航”技术优势,但要真正打开市场,仍需加快完善加注网络。否则,1500公里的续航能力,很可能因最后10公里的加注难题而难以发挥。

氢能船舶的“零碳野心”

如果说湖州追求的是普及速度,绍兴看重的是续航长度,那么嘉兴则着眼于未来的“高度”——零碳。

站在嘉兴港区码头,海风凛冽,一艘崭新的64标箱船舶格外醒目。这就是全国首艘内河氢燃料电池动力集装箱船“东方氢港”号。它不烧油、不充电,排放物只有水。

嘉兴港区滨海集团项目负责人介绍,该船搭载两套240千瓦氢燃料电池组,储氢550千克,续航约380公里。相比纯电船舶,氢能补能速度快,接近加油;相比甲醇船舶,航行过程实现完全零碳排放。据测算,该船投入乍浦港—下沙港航线后,每年可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约700吨,生态效益相当于千亩森林。

与纯电、甲醇船舶相比,嘉兴氢能船舶从下水之初就拥有“家门口的粮仓”。公开信息显示,嘉兴港区依托丰富的工业副产氢资源,已构建起“制—储—运—加—用”全产业链生态,本地化工园区产出的氢气,为氢能船舶推广应用筑牢了基础。

但氢能船舶的商业化推广仍面临现实挑战。行业分析认为,当前氢能船舶成本依然偏高,尤其是燃料电池系统和高压储氢瓶造价较高。此外,从安全监管角度看,氢能的公众接受度、加氢站选址标准等问题,仍需要时间逐步完善。

浙江内河航运绿色船舶的三条技术路线,看似分道扬镳,实则殊途同归。湖州“纯电”,是立足现有航道、电气化改造最快落地的务实选择;绍兴“甲醇”,是针对续航痛点最直接的技术解决方案;嘉兴“氢能”,则是依托地方产业优势、对未来零碳港口的前瞻布局。

“航运减碳没有‘一招鲜吃遍天’的万能方案。在技术尚未完全成熟、基础设施尚未全域普及之前,允许并鼓励不同城市根据自身航道特点、产业基础开展多元化探索,才能最大程度降低试错成本,为全国绿色航道建设输出真正可复制的‘浙江方案’。”行业专家表示,这种“百花齐放”的格局,或许正是当下最适合的发展状态。